長庚大學 數位金融科技學系Department of Digital Financial Technology · Chang Gung University
財金觀念辨析

FINANCE / WORDS & HISTORY

從「結清」到「金融」Finance 的身世與中文譯名

一個與「終結」有關的字,為何成了研究投資、融資與風險的學問?從英文語源到臺灣、中國大陸與香港的譯名,追索 finance 的語言旅程。

FIN / FINER / FINANCE

了結與清償

付款,使一項義務或交易得到了結。

金錢的融通

流動與周轉

資金在供給者與需求者之間流通。

文章導覽

金融,怎麼會從「結束」開始?

如果有人說,finance 這個字與「結束」有關,初聽或許有些奇怪。投資不是為了累積財富、創造未來嗎?怎麼會從「結束」開始?

線索藏在法文的 fin 裡。這個字表示「結束」,可以上溯至拉丁文 finis。依《美國傳統英語字典》的語源說明,finance 經由古法文傳入英語,其前身涉及付款與贖金,而更深一層的語源正是「終結」[1]。不過,這不表示現代 finance 可以直接翻譯成「結束」;真正連接兩者的,是支付一筆款項,使一件事得到了結。

借來的錢還清了,債務關係便告一段落;爭議以付款和解,也可以就此了結。中文的「結帳」、「結清」、「了帳」,恰好提供了容易理解的類比。金錢在這裡不是抽象的財富,而是完成一項義務、結束一段關係的媒介。

從清償一筆款項,到籌措與管理資金

法蘭西學院辭典將法文 finance 的歷史追溯至十三世紀,並指出其前身動詞 finer 含有完成交易與付款之意。該辭典也保留了從款項、公共收支到銀行與證券活動等不同層次的用法[2]。

英語中的語義也逐步擴展。依《線上語源辭典》的記錄,約在十四、十五世紀之交,finance 已有了結、清償等用法,其後出現贖金與徵稅的意義;十八世紀又可見指稱貨幣資源及資金管理的用法。該辭典將「金錢管理、貨幣事務之學」這類英語意義的已知記錄標示為一七七〇年[3]。

這些年代是目前辭書所記錄的用例,不是金融活動的誕生年份,也不表示現代財金學在一七七〇年突然成立。它們呈現的是語義重心的擴展:從支付與清償,走向可支配的財源,再走向資金的籌措、配置與管理。今天,finance 既可以指資金與融資活動,也可以指信用、投資、銀行服務所構成的體系,以及研究資金管理的學問[4]。

「金融」的線索,藏在「金錢融通」裡

英文的故事從「了結」展開,漢字的「金融」則把另一種圖像放在我們眼前:讓資金流通。日語辭典將「金融」解釋為「金錢的融通」,特別是借貸雙方之間的信用交易。《精選版日本國語大辭典》收錄的一個早期用例,來自一八七八年的《東京曙新聞》[5]。

日語辭典編纂者飯間浩明也指出,「金融」是明治時代形成的新漢語,可以由「金的融通」理解。這個如今看似高度專業的名詞,原本帶有幫資金找出路、替需要者周轉的日常語感[6]。

它如何進入中文,則牽涉晚清以來的翻譯與報刊傳播。一篇刊於中國《金融時報》的詞源考察,根據明治文書、早期譯著與《申報》等資料,指出「金融」在日語中的形成、與英文 finance 的對應,以及在中文中的普及,是彼此相關、卻不能視為同一件事的歷程;該文觀察到,一九〇六年以後《申報》中的用例已大量增加[7]。

因此,比起說「某人把 finance 翻成金融,大家從此沿用」,更適合把它理解為一個逐步傳播、調整與定型的過程。英文與漢字詞原本各有自己的語義歷史,後來才在翻譯、制度與教學中建立起今天熟悉的對應。

同一個 Finance,為何有三種中文面貌?

臺灣常說「財務金融」,中國大陸常說「金融」,香港較早的學術用語中則可見「財務」。這個觀察很有意思,但更精確的說法,是各地存在不同的命名慣例,而且同一地區、同一所大學的用法也可能改變。

臺灣的一個例子,是臺灣大學。其官方系史說明,一九八五年商學系銀行組升格時,因「銀行」已不足以表現相關領域的內涵,並希望與國際發展接軌,採用了「財務金融學系」的名稱[8]。這是一個可核對的命名個案,呈現教學範圍超越銀行業務的考量;不宜據此宣稱全臺灣的譯名都由此開始。

政治大學更有意思:同一所商學院,既有「財務管理學系」,也有「金融學系」。乍看之下,彷彿把「財務金融」拆成了兩個系;追溯系史,卻能看到兩條不同的發展路徑。金融系的前身,是一九五八年成立的銀行學系,於一九九六年改用現名;財務管理學系則成立於一九八九年。一九九五年,原有的財務金融研究所分別併入銀行系與財管系,其中財管組成為財管系的碩士班[12][13][14]。因此,兩系並存的格局確實包含原研究所分流整併的歷史,卻不能簡化為某個「財務金融學系」一分為二。

這組名稱也提醒我們,「財務」與「金融」有各自的語感與制度背景。政大財管系的英文名稱是 Department of Finance,金融系則是 Department of Money and Banking;後者保留了貨幣與銀行的歷史脈絡。兩個中文名稱看似把 finance 拆開,英文名稱卻顯示,它們原本就不是同一個英文詞的兩半。

中央大學則呈現另一種方向:由「財務管理」走向「財務金融」。依官方沿革,一九八九年先成立財務管理研究所碩士班,一九九二年成立財務管理學系,並於二〇〇一學年度(民國九十學年度)更名為財務金融學系[15]。同一個領域,在政大以兩系並存的方式發展,在中央則以更名呈現;系名除了翻譯,也記錄了各校不同的組織歷史。

中國大陸的例子,可見於高等教育的專業分類。教育部二〇二二年的本科專業目錄,設有「金融學類」,其中包括金融學、金融工程、保險學與投資學等專業;「財政學類」則另行列出[9]。這說明「金融」不只用來指銀行業,也可作為一組相關學科的名稱。

香港的例子,尤其能看出譯名的變動。香港中文大學二〇一二年三月七日的教務會紀錄,列出將 Department of Finance 的中文名稱由「財務學系」改為「金融學系」、擬自二〇一二至一三年度生效的建議,並提呈校董會批准;今日該校商學院網站使用的名稱就是「金融學系」[10][11]。英文名稱相同,中文名稱卻改變了。

值得注意的是,這次更名發生在二〇一二年,而非香港回歸中國之前。在香港與中國大陸交流日益密切的背景下,從「財務」轉向中國大陸較常使用的「金融」,是否也反映了用語上的相互影響?這是值得追問的一種可能。不過,上述教務會紀錄只記載更名提案與預定生效學年,沒有交代更名理由;中國大陸用語的影響,在此是歷史背景下的推測,尚非該份紀錄所能證實的原因。

命名實例,並非三地一律適用的翻譯規則
地區可核對的用語實例從中可以看見什麼?
臺灣・臺大一九八五年採用「財務金融學系」。名稱涵蓋超越銀行業務的教學領域。
臺灣・政大財管系與金融系並存;一九九五年原財金所分別併入兩系,銀行系於一九九六年更名。譯名與系所組織的歷史交織。
臺灣・中央二〇〇一學年度由「財務管理」更名為「財務金融」。同一學系的中文名稱也會改變。
中國大陸本科專業目錄使用「金融學類」。「金融」也被用作學科分類名稱。
香港香港中大二〇一二年提出更名,擬自二〇一二至一三學年度由「財務學系」改為「金融學系」。中文譯名可以調整,英文仍為 Department of Finance。

這些例子支持各地用語確有差異,卻不足以單獨解釋所有差異的成因。若要進一步判定某個譯名何時成為主流、為何被採用,仍須比較更多學校、教材與歷史辭典。

一個 Finance,從個人理財、家計金融到公共財政

Finance 是一個廣義用語,中文譯名則隨討論的主體而改變。因此,不能只從「金融」這個中文詞出發理解 finance;從個人、家計、公司到政府,資源如何取得、配置與運用,都可以成為它所討論的問題。

同一個 Finance,隨主體而變的中文譯名
部門與主體英文用語中文譯名與關注問題
私人部門:個人Personal finance個人理財:所得、消費、儲蓄、借貸、保險與退休安排。
私人部門:家計Household finance家計金融:以家庭為決策單位,探討資產負債配置、風險承擔與金融市場參與。
私人部門:公司Corporate finance公司理財:投資、融資及盈餘分配等財務決策。
公共部門:政府Public finance財政;作為學科則稱財政學:租稅、公共支出、公債與資源配置。

以私人部門而言,personal finance 通常稱為「個人理財」;household finance,本文採用「家計金融」;corporate finance 則稱為「公司理財」,亦常見「公司財務」的用法;到了公共部門,public finance 的中文便成為「財政」,而不是把同一個英文詞機械地譯成「公共金融」。英文都使用 finance,中文卻依主體與慣例,分別使用理財、金融、財務或財政。

「家計金融」尤其能說明這種差異。它與個人理財的研究範圍有所重疊,但以家庭為決策單位,關注家庭如何配置資產與負債、承擔風險及參與金融市場。同屬私人部門,我們可以說「個人理財」,也可以說「家計金融」,無須將後者改為「家計財務」以求字面一致。這並不表示 personal finance 只涉及單獨個人的決策,或兩個領域之間存在截然分明的界線;它說明的是,研究視角與用語傳統,都會影響中文名稱。

這也說明,finance 的內涵超出日常中文「金融」容易讓人聯想到的銀行、證券與金融市場。它既關乎個人如何安排一生的資源,也關乎公司如何投資與籌資,以及政府如何透過收支安排提供公共服務。這些領域各有制度與研究重點,卻都面對資源配置、時間與不確定性的問題。

不過,討論主體並不是決定譯名的唯一線索,慣用搭配也很重要。同樣是 finance,臺灣慣稱 behavioral finance 為「行為財務學」,中國大陸則稱「行為金融學」,兩者各有其使用傳統。然而,談到 green finance,臺灣也通常使用「綠色金融」,很少稱作「綠色財務」。後者即使字面上說得通,讀起來仍顯得陌生,也容易讓人聯想到企業內部的財務管理。

可見,即使在同一地區,finance 也沒有固定不變的中文對應。「財務」與「金融」的選擇,既與討論範圍有關,也受到既有譯名與語感的影響。主體提供理解用語的線索,慣例則影響哪些搭配讀起來自然。一個英文詞,進入不同的中文搭配後,便有了不同的面貌。

從「終結」出發,會走向何方?

「結清」與「融通」,可以為今天的財金教學提供兩個有趣的觀察角度:前者讓人想到義務如何履行,後者讓人想到資源如何流動。這是從語源出發的教學聯想,不是說現代財金理論早已包含在字根之中。

從學術分類來看,現代財金學與經濟學密不可分;財務經濟學(financial economics)是經濟學的一個分支,美國經濟學會的 JEL 分類也將它列為 G 類[16]。然而,金融活動在現實世界中的影響,早已超出一門學科的範圍。它關係到企業如何投資、家庭如何居住與退休,以及國家如何籌措資源、承擔債務。若只把它看成經濟學的一個分支,恐怕已不足以傳達它對當代社會的分量。

「金融化」(financialization)的研究,正是試圖理解金融在經濟與社會中日益突出的地位。Krippner 於二〇〇五年發表的研究,便以美國一九七〇年代以後的資料,探討金融在資本累積過程中的重要性如何上升[17]。當金融不只是協助生產與交易,也深刻影響企業、政府與家庭的選擇,我們便不能只問資金如何融通,還要問:它最終把社會帶向何方?

從「結清」到「融通」,finance 伴隨資本主義的發展,成為安排未來的重要力量。回頭看它與「終結」相連的語源,卻也不免讓人想到一個帶著反諷的問題:

Finance 最終會不會反過來「終結」資本主義經濟,甚至我們所熟悉的世界?讓我們拭目以待。

參考資料

[1]The American Heritage Dictionary of the English Language. “Finance.” 來源連結

[2]Académie française. Dictionnaire de l’Académie française, 9e édition. “Finance.” 來源連結

[3]Harper, D. Online Etymology Dictionary. “Finance.” 來源連結

[4]Merriam–Webster. “Finance.” 來源連結

[5]小學館。《精選版日本國語大辭典》及《數位大辭泉》「金融」條。Kotobank 收錄。 來源連結

[6]飯間浩明(2022)。〈「金融」は明治時代に日本で作られた新漢語〉。《文藝春秋》,五月號;網站刊載日期為五月五日。 來源連結

[7]中國《金融時報》(2022)。〈「金融」何時成為漢語中一個名詞?「銀行」又從何時出現?溯源……〉。四月二十二日,新浪財經轉載。文內以該文考察作為中文傳播歷史的二手資料。 來源連結

[8]國立臺灣大學管理學院。〈財務金融學系暨研究所〉,「細說財金」之「誕生篇」。 來源連結

[9]河北大學教務處(2022)。〈普通高等學校本科專業目錄(教育部2022年版)〉,六月十四日。 來源連結

[10]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(2012). Senate, Third Meeting (2011–12), 7 March 2012: Briefing notes, p. 1. 來源連結

[11]香港中文大學商學院。〈金融學系〉。 來源連結

[12]國立政治大學金融學系。〈系史沿革〉及英文系名。 來源連結

[13]國立政治大學財務管理學系。〈設系目標與沿革〉。 來源連結

[14]國立政治大學商學院。〈歷史沿革〉。 來源連結

[15]國立中央大學財務金融學系暨研究所。〈本所簡介〉,「沿革」。 來源連結

[16]American Economic Association. JEL Classification System / EconLit Subject Descriptors,G:Financial Economics。 來源連結

[17]Krippner, G. R.(2005)。“The financialization of the American economy.” Socio-Economic Review, 3(2), 173–208。 來源連結

網路資料查閱日期:2026年10月29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