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跌越賣,違反需求法則嗎?
經濟學告訴我們:其他條件不變,價格越低,需求量越大。百貨公司打折,往往吸引人潮;喜歡的商品降價了,我們可能忍不住多買幾件。
但股票市場的景象,似乎恰好相反。股價大跌時,我們常看到的,是大量投資人急著「殺出」,甚至越跌越賣。反倒是股價一路上漲時,投資人爭相追進,唯恐錯過。
難道股票與一般商品不同,需求曲線竟然是向上傾斜的?
先別急。經濟學那句話的前半段——「其他條件不變」——在股票市場裡,特別容易被忽略。
股票下跌,可能伴隨公司前景惡化,也可能讓投資人變得悲觀,甚至觸發融資追繳與被迫賣出。此時,價格變了,投資人面對的資訊、預期或資金條件也變了。我們看到的「越跌越賣」,未必是在同一條需求曲線上移動,也可能是需求曲線本身正在移動。
如果暫時把這些變化拿開,固定公司的未來現金流、投資人的資訊與風險定價,只改變股票價格,需求量究竟會如何變化?
有趣的是,財務理論提供了一個更令人意外的基準:在某些理想條件下,個別股票的需求曲線,竟然可以是水平的。
蝦米!不是向下,也不是向上,而是平的?
沿著需求曲線移動
其他條件固定,價格降低,意願持有量增加。
需求曲線本身移動
前景、信念或資金條件改變,各價格下的持有意願也改變。
水平需求的理想基準
支付可完全複製、複製成本固定,且套利不受限制。
買蘋果,與買 Apple 股票
我們買蘋果,是為了吃;買 Apple 股票,通常是為了取得未來的股利與出售所得,進而支持未來的消費。
蘋果與柳橙即使售價相同,吃起來仍然不同,帶給消費者的滿足也不同。但同一時間、同一情境下,來自 Apple 股票的1美元,與來自 IBM 股票的1美元,購買力完全相同。若只考慮金錢報酬,投資人不必在乎美元來自哪家公司。
因此,股票之間的替代性,與消費品之間的替代性有所不同。真正需要比較的,是它們在什麼時間、什麼情況下,提供多少購買力。期望報酬相同,還不足以構成完全替代;景氣差、其他收入也減少時取得的1美元,可能比景氣好時更有價值。
假如兩項資產在所有未來情境下,都提供完全相同的支付,那麼,在沒有交易摩擦的世界裡,它們應該具有相同價格。否則,買進便宜的、放空昂貴的,就能取得無須承擔風險的套利利益。這正是理解水平需求曲線的起點。
既然價值沒變,為什麼要改變價格?
先考慮最簡單的情況:一項資產確定在一年後支付100元。如果無風險利率是5%,而且可以自由借貸與交易,今天的價格便應是:
在這些條件下,不會只因某位投資人突然想多買一些,這項資產就應該變貴。它與一年後支付100元的無風險投資,可以相互替代。
股票的未來支付當然不確定。於是,我們使用風險調整後的必要報酬率,將預期現金流折算成今天的價格:
如果預期現金流與必要報酬率都不變,價格也就不變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「有人想買」本身,似乎不足以成為股價上漲的理由。若股票已經反映其風險調整後的價值,為什麼單純的買賣意願,還能改變它的價格?
CAPM 與水平需求的條件
在資本資產定價模型(CAPM)中,投資人可以透過分散投資,降低個別公司的特有風險;獲得風險補償的,是股票與市場投資組合共同變動的風險。
如果我們把個別股票視為龐大市場中的一小部分,並將其預期現金流、市場風險暴露與市場風險價格視為固定,就很容易得到水平需求的直覺:既然定價條件沒有改變,股票何必因為換手而重新定價?
這裡的股票總供給是給定的。有人多持有,就有人少持有;單純換手並沒有增加公司的總現金流風險。
不過,CAPM 決定均衡中的風險與報酬關係,並不單憑這個關係,就保證任何規模的買賣都能在原價完成。定價公式中的必要報酬率,是否能在持有配置改變時維持不變,仍需要條件支持。
最清楚的一組充分條件,是其他資產組合可以完全複製這檔股票的支付,而且複製成本固定。此時,只要能自由買賣、放空與融資,沒有交易成本與部位限制,套利交易便能吸收額外買賣,使價格維持在複製成本上。
但「風險相近」與「完全複製」畢竟不同。若承接股票仍會留下無法抵銷的風險,投資人就可能要求價格讓步。Wurgler 與 Zhuravskaya 在2002年的研究,便以這種不完全替代所留下的套利風險,解釋股票需求為何可能向下傾斜。[2]
大家都是價格接受者,還不夠嗎?
這裡也容易與完全競爭市場混淆。完全競爭下,個別農夫面對的小麥需求可以是水平的,因為買方可以向其他農夫購買相同的小麥。但整個小麥市場的需求曲線,通常仍向下傾斜。
同樣地,個別投資人無法影響股價,不表示某檔股票的市場需求必然水平。「我是價格接受者」,描述的是自己的交易規模;「需求曲線水平」,則涉及其他人是否願意在同一價格,承接不同數量的股票。兩者不能畫上等號。
另外,這裡所說的需求量,是在各種價格下,投資人願意持有的股數,而非某段時間的成交量。股價與成交量的時間序列,不能直接當成需求曲線。
「買盤推升股價」到底說明了什麼?
回到現實,我們常聽到:「買盤湧入,所以股價上漲。」但買盤可能包含不同意義。如果買方掌握公司獲利改善的消息,股價上漲可能反映預期現金流提高。這時,定價條件已經改變,不能直接拿來證明原先的需求曲線向下傾斜。
另一種情況,是買進與公司前景無關。例如,股票被納入指數,追蹤該指數的基金因而需要持有。如果這類需求仍能推高價格,就值得追問:為什麼其他投資人沒有在原價提供股票?
Shleifer 在1986年的經典論文,題目就叫〈股票的需求曲線向下傾斜嗎?〉。他研究股票納入 S&P 500 指數的價格反應,發現結果與向下傾斜的需求曲線相符。不過,指數納入也可能伴隨其他變化,如何區分需求與資訊效果,正是這類研究的重要課題。[1]
此外,今天大量買進造成的價格衝擊,是否幾天後就消失,也與持續存在的價格效果不同。當資訊、信念與時間一起變動時,我們看到的價格軌跡,已不能直接當成一條靜態需求曲線。
所以,「股票的需求曲線是平的」並非一句荒謬的話。它把問題問得更尖銳:如果公司的未來沒有改變,風險的定價也沒有改變,究竟是什麼,使單純的買賣需求改變了股價?
從這裡出發,我們才開始看見,理論中的市場與真實市場之間,究竟隔著什麼。